鱼和水的距离

(作者:张玉山  发布人:谭跃  发布时间:15-10-16 11:11  点击量:773)

本文地址:http://www.tkoatlanta.com/message!detail.action?id=8ae9a09d505a565101506ea9eabf2e6a&categoryId=8ae9a09d4d960171014db340ed8e7afa
文章摘要:,都挺杨绵绵愁眉啼妆,剖肝泣血几次三番女海盗。

——最遥远与最亲近的距离


她离我似乎很远。远得来我一年只能见到她一次面,远得来我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远得来她几乎都没有和我谈过一次话。

她离我似乎又很近。近得来我每天都能感觉得到她的存在,近得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接受她的福祉,近得来我做的每一件事情似乎都与她有关。

这个世界上的因缘际会或许大多如此吧。我们生命中一些最重要的人可能都不会在我们身边,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地遥远,但他们却又是如此深深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他们就如同空气和水一般,我们甚至可能都感觉不到,但却须臾不可或缺。比如说毛主席,比如说习大大,比如说杨董,比如说我远在四川的老母亲。感觉到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一个整体,就如同一株大树。有的人是树根,有的人是树干,有的人是树枝,有的人是树叶。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树根、树干未必认识每一片树叶,每一片树叶也未必能了解深埋于泥土中的树根。但我们是一个整体,即使有一天树叶飘零了,落叶也会归根,化为泥土,重新开始新一轮的生命……

原来,我和她是那么地遥远。

但一切都在2008年5月12日那天改变了。下午2:28,汶川大地震发生了。当时我正在去上班的路上。突然之间,大地震动,车子的方向无法控制,路面呈波浪形起伏,小区池子里的水剧烈翻滚,差不多要从池子里浪了出来,街道两旁的高楼左右摇摆……我的第一反应是:绵阳,这座中国西部的科技城,军工重地,遭到原子弹轰炸了!心里正骂美国人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开战了?耳畔传来巨大的声响,那是部分大楼顶部的女儿墙已经垮砸下来了,人群尖叫着争先恐后地从各处房屋中跑出来,不少老太太跪在路上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地祈祷……我一下懵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地震了!发疯似地往回跑——我的妻子和儿子还在家里睡午觉!

我家那时住在五楼。但我冲到楼梯口时却不敢上楼了。因为楼道里已经烟雾迷漫。那一刻,我觉得我可能今天要死在这里了。两腿发软,再也迈不动,大脑一片空白,连喊都喊不出来。后来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使出浑身的力气砸向我家的窗户,希望能让妻子能够醒来。人在极端情况下的潜能真是无限的,那么大的一块石头要我平时是怎么也不可能扔得上五楼的,但在那一刻,我做到了。我家的玻璃窗应声而落。其实那时妻子已经抱着浑身是血的儿子在楼道里了。因为跑得太快,儿子在卧室里绊倒了,一个大衣柜倒了下来。衣柜的一角压住了儿子脖子上的一点地方。妻子抬不动那个沉重的大衣柜,只得狠命拉断了那一点点被压住的地方,顿时鲜血如注。在楼道里人根本站不稳脚跟。整个人一下子被扔到这一边,又一下子被扔到另一边。墙体在开裂,不时有异响发出,哭喊和尖叫没有任何作用,甚至忘了哭喊与尖叫,眼睛又被粉尘迷糊了。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楼道上冲了出来。我们站在小区的空地上,气喘吁吁,竟然都忘了要给孩子止血。抱着孩子冲向医院。大街上早已不能通行。车流、人流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往哪里,哪里才是安全的庇护之所。到了医院,救治还算及时。医院的反应速度还是很快的,看得出来好多医生也都还是惊运魂未定的样子。所有的程序一律从简。医生说,还好,被压住的地方离颈动脉还有差不多6毫米……

余震不断,一连持续了好几个月。墙体裂缝几可透光。家是不敢回去住了。我们一家在街边的树荫下搭帐篷住了两个月。天气炎热,蚊叮虫咬,老是下雨,又没有水,蓬头垢面,几成难民与野人。后去攀枝花投亲,试图避一避,但那里也有地震,而且多山,不得不又连夜赶回绵阳。

儿子的伤势只是外伤,不久便愈合了。但心灵的创伤和阴影却难以抚平。每每睡到夜里,有时是十一、二点,有时是一、两点,他总是会坐起来尖叫大哭。多少个夜晚,作为父母,心都快碎了。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雷鸣接着闪电,帐篷里外全湿,一片泥泞。就是在那个夜里,我突然有了要逃离绵阳的冲动。那时一心想的是一定要为儿子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能够在夜里睡个安稳觉。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但要离开绵阳确乎是不容易的。我的家我的房子,我的工作我的亲人都在那里。我在那里已经工作了十多年了,学校是四川省首批国家级示范性重点高中,也是绵阳最好的学校。我在学校也还发展得很好。当我把我的想法给妻子讲了以后,她好久都没有说话,后来明确地表示反对,因为那时我们都不知道能去哪里,顾虑重重,终究放不下已有的那一切。那时我们手上还有一所学校,还有400多名学生。

后来无意中看到一张过期了好久的《中国教育报》。那上面有厦门英才学校的招聘启事。那则招聘启事我至今都还保存着。也就是在这张报纸的招聘启事上,我知道了“杨英”这个名字。到网上查了查,看到了她的照片,就是坐在办公室照的那张,慈眉善目,一脸的富贵之气。几乎没有考虑,也没有商量,我说,就这里了。迅速找出我当初打算去美国时的面试材料,作了些补充和修订,就把材料快递到了英才。

或许是因为出身名校,或许是因为在教育教学方面略有建树,材料初审很快通过。接下来就是面试和试讲。我不由分说地把老婆、孩子都带到了厦门,那时就已经打算不回去了。工资、档案、住房、人脉、成绩、发展……所有的一切都决心放下了。只想为孩子找到一块安宁之地,让他不再恐惧和忧伤。我给妻子说,我们还年轻,让我们从头再来吧。她含着泪点了点头。

地震发生前,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我会离开绵阳南山中学,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我会来福建来厦门工作,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杨英”的女人创办了一所学校,而我会到她办的学校里去上班。

试讲很顺利。我很快便得到了厦门英才学校的录用通知。那时我还在绵阳南山中学带高三。因为地震,高考推迟了。面对一群惊魂甫定马上又要面对高考的孩子,我犹豫了。我最终决定把那些孩子送上高考考场后再走。从那时起,我每天都在关注着厦门英才学校的新闻和事情,甚至是厦门的天气预报,也第一次真正有意识地去了解杨英这个人。

后来,365bet:我和她是如此地近了。

第一次听她讲话是在一个寒假放假前。那时我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对她的故事和传奇早有所闻,但见到她本人这还是第一次。门开了,她从小学部演示中心的前门款款而入。一袭蓝色的大衣,再加一条长长的围巾,笑容满面,向大家挥手致意。会场上的几百名老师立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她在前面中间为她准备好的位置上坐下。我从后面看过去,发现她几乎一直都是面带微笑的。微笑好像被她养成了惯。脸色白晰而红润,和照片上看到的富贵之气完全吻合。简单的程序之后,主持人请杨董发言。全场又是一阵潮水般的掌声。

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我听得最认真、最投入的一次讲话。真个是如坐春风啊。她的讲话略微有点快,但表达却很清晰流畅。我听过很多专家、学者、教授的讲座,大多都太严肃太沉重,有的甚至还很沉闷而乏味,但听杨董的讲话却感到无比的轻松。要说大道理,她也会讲,但是是能通过一种浅显易懂深入浅出的方式讲出来的,而且她又经常拿自己生活中的例子来说事,让人倍感亲切可信。听了她的话,我第一次去买了点“通化东宝“的股票,的确也小赚了几个子;听了她的话,我把“人在做,天在看”这几个字写在我的书边上;听了她的话,我记住了“买房子,第一是位置,第二是位置,第三还是位置”这句话……

听说她读的书不多,小学都没有读毕业,也给人当过保姆做过小生意,但社会这本大书我觉得她是读深读透了的。在这方面,像我这样的书生就只有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她对于为人处事,对于道德家庭,对于经济政令都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常常妙语连珠语惊四座,会场不时爆发出掌声,欢声笑语不断。我从心底里佩服这个白手起家以有天下的女人。

第二次见到杨董的时候,我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到她。依然是冬天,衣着华美而不失庄重,依然笑容可掬,依然款款深情。我心里想:她好会保养!按理说她的年龄也不算小了,但她看起来就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一样。果然,在这一次的讲话上,她讲了自己的养生之道。她说她每天都要坚持跑十公里。这给我的震动很大。应该说,她还是很忙的。她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辛苦。我又想起自己来:年龄不算大,身体却不算好,免疫力每况愈下,难抵风寒,动辄感冒。于是下定决心,也要像杨董一样坚持锻炼。从此,学校的田径场上,每天下午下班后总能看到我的身影。如果下雨,我就到体育馆去打乒乓球。锻炼基本上就没有停止过。几年下来,身体素质明显改变,感冒少了,吃药少了,打点滴的次数也少了。要是以前,平均每个月都要到医院里去滴几天才能了事。现在吃饭香,睡得好,跑得快,不得不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第三次见到杨董的时候,是我作为获奖老师代表上台领奖时。杨董为我颁奖。我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当杨董从礼宾手上的托盘里把那一摞证书递给我的时候,我有那么一阵子居然忘了去接。她对我轻轻一笑,我才回过神来。杨董伸过手来,感觉她的手好温暖。会议结束的时候,我手里捧着那一摞证书,她正好经过我身边,问了我一句:“里面都是些什么?”我说:“就是奖状、证书这一类的东西。”她说:“哦,我还以为里面装的都是奖金呢!”我说:“奖金是打到工资卡上的。”她笑了笑,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几年来,我又听过杨董讲了几次话。她的讲话每次都不一样。即使是表达同一个意思,她也会变个花样说出来。不得不说,当年那个讲话不超过三句话的女人已经脱胎换骨为一等一的高手了。

2013年,因为高考成绩突出,学校董事会奖励了我一套住房。装修完毕后,我站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曾经一度觉得那么遥远的距离,又一度觉得就在我身旁。夜里,看着小孩恬美地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我想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至少,我为他找到了一个安宁的地方。脖子上虽然那道大大的疤痕还赫然在目,但最近几年来,他半夜醒来尖叫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内心的阴霾已经渐渐散去。灿烂的阳光、蓝蓝的天空、干净的水和空气已经进入他的身体。相信他会在这里健康、平安地长大的。早上起来去上班,行走在校园里,四季芬芳,红花绿草让人赏心悦目。不禁让人感慨万千。在来厦门前,我也办过学,深知私人办学的艰难,尤其是草创阶段。招生、招师都是很难的事情。我来英才较晚,没有经历当年的艰辛。听杨董说,当年她也曾走过田埂码头,也曾去学生家里做过工作。这些都让我心有同感。这么年来,学校已经走过了为生存而奋斗的阶段。现在,再也不用去求人来上学了,生源状况一年比一年好。这些都是前人之功啊。

事实上,自来英才后,我基本上过的都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因为我发现我在这座园子里就足够了。世界很大,但我需要的其实就这么一个地方。改了名,换了姓,平时极少出门去。以前还要研究点甲骨文、写点文章等什么的,现在一门子心思就是把书教好,把工作干好,把日子过好,其他的问题都不想再去多想了。即使一年半载不出门去,我在这座园子里也可以过得很好。因为人是健康的,大地是稳当的,空气和水都是很干净的。食堂的饭菜可口又便宜,学校待我也很好。这让我感到幸福而满足。感恩的心态让我得到了快乐。本身就是一介书生,不谙世事,生财乏术,疏于人事,觉得这座园子简直就是我的天堂了。

学校十周年校庆我未能赶上,二十周年校庆不能没有我。为了表达对杨董的感激,我写了一则古文,以记杨董之功德,其文曰:

鹭岛之西有湖焉,其名九天。公元一九九五年,闽人杨英始筑庠于其址,于今廿年矣。

抚今追昔,常念岁月峥嵘,办学艰难。然先辈不遗余力奋勇向前,莘莘学子焚膏继晷孜孜不倦。也曾效祖逖起舞击楫逐鹿中原,学勾践立志雪耻卧薪尝胆。求真,笃志,明德,向善,矢志不渝二十载,始有今日之英才。

今日英才,林木森森,鸟鸣嘤嘤。有琅琅书声之悦耳,无汹汹市井之劳神。英才辈出,人杰地灵。二十年师生同甘共苦,三千株桃李四海芬芳。诚为读书之圣地,成才之摇篮。更兼上下齐心,精诚团结,名闻八闽,响遏行云。誓言培育时代精英,奠基百年名校。适逢豆蔻弱冠之年,欣喜不已。登高遥望,浮想联翩,欣然命笔,以追前贤之功,励后生之志。

鹭岛苍苍,四海泱泱。英才风范,山高水长。

又作现代诗一首,以表我心中一片感恩之情。其诗如下:


英才这座园子

序曲  

12月18日

你的生日

在北方

大雪的节气已过,冬至将至

在英才

仍是百花争艳,万紫千红

谁说南国的四季不分明?

英才自有她的节拍和韵律!

第一章  春之红 

那是1995年

这座园子里的玉兰花

开出了第一片花瓣

泥土酥软了

晨风柔和了

似乎有什么要发生

又似乎只是世世代代的一次次重复

孩子们从校车里鱼贯而出,拾级而上

这是一件小事

又是一件天大的事

人类数千年绵延的精神哺育

在这座园子里播下了第一颗种子

第二章  夏之绿  

夏天是明媚而绵长的

这园子里能绿的都绿了

连同知了的叫声

有谁挡得住青春的脚步呢

振臂一呼的岁月

热血奔涌的理想

虽被一次次冷却

但终又会像长风一样鼓荡起孩子们的衣襟

这园子里有多少人已经远去

有多少楼台也已重新装修

唯有青春和岁月

不歇地来来去去

让最沉寂的年代也有拔地而起的希望

我们

正是那六月的麦穗

是那麦穗上的锋芒

那就毕露吧

那就张扬吧

我们汲取这块土地的琼浆

再成为这块土地上的行走者

在这个季节

我们将从这里走出去

走向清华园,走向未名湖,走向珞珈山……

第三章  秋之蓝  

孩子们来这里的时候

正是初秋的九月

天空高远而深蓝

草木无论肥瘦

都被这园子一一收藏

一片沉静,一片旷达

如同一首唐宋绝句

然后,老师来了

于是李白便也举杯登场了

牛顿拿出了他那个不朽的苹果

马丁·路德·金说:我有一个梦想……

周围净是陌生的面孔

那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可能从闽北武夷山来

也可能从闽东大盐场来

也可能从闽南林语堂故居来

这有什么要紧

时光与书香

是这个季节最大的收获

第四章  冬之白  

英才的冬天并不太冷

但自有一种冰雪晶莹的记忆在我们古老的记忆里

因为教室里有东方的孔子、孟子、老子……

有西方的苏格拉底、欧几里德与毕达哥拉斯……

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

英才将希望深埋在土地里

等待,等待下一次的破土

英才无语

却是最热心的主人

它用文字与符号的雪片

为这个城市,为这个世界埋下了馒头稀饭

也埋下了春风桃李

我们的老师

在英才冬日的暮霭晚风中端庄而慈祥

在深深的皱纹和豁达的气度里

在一年又一年的轮回里

不倦地述说着返璞归真,大爱无言……

尾声

噢,英才的四季

是惊蛰、谷雨、夏至、白露、大雪……

是每一次积累的感动

是每一回润物无声的洗礼

英才纯净、刚勇、雄浑、稳健

英才的情感大旗上

永远都写着求真、笃志、明德、向善……

当这座园子里的书声琅琅响起时

这座城便安静了

这片时光也安静了

又一个十年开始了

让我们在条绵延不绝的时光之流里

一起沐浴,一起奔涌……

你离我很远。你离我很近。就正如鱼在水里。鱼或许并不知道水为何物,水也从未要求鱼回报什么。但亿万斯年来,鱼和水就一直在一起。

有一个成语,叫做“鱼水深情”。



作者简介


张玉山:男,1971年9月23日出生,祖籍四川射洪。1996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旋即进入四川省百年名校、四川省首批国家级示范性重点高中——四川省绵阳南山中学工作。十三年后,为避地震,于2009年进入福建省厦门英才学校工作。

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公开发表、出版论文、专著300余万字,在中学语文教学方面见解独到,成效显著。

生性淡泊,不喜人事。好运动,好电影,不近烟酒。生财乏术,唯努力工作而已。